
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跟我一样,最近总刷到女孩怒锤某某偶像行为不端的新闻,已经闹到诉诸法律了。
跟编辑聊天的时候,一路说到了徐浪曾经收到过各种各样的粉丝留言。 (当然以骂他为主)
我想到近十年,随着明星们跟粉丝互动的平台越来越多样,追明星追爱豆的行为也有各种不同的变化。
有人会专门守在超话,偶像一空降发消息,马上一条条刷评论,只为了让自己的那一句话停留得久一点,还把自己喜欢的明星发的每一条动态都截图保存,倒背如流。
还有人专门去明星的拍戏现场蹲点,风雨无阻,只为见到自己喜欢的人,从出妆到上车的那几分钟,挥挥手问问好。
还有很多人会逐帧研究自己偶像在某一大段采访里的眼神如何、语气如何,讨论哪里是不是有一点点不一样,甚至会认真分析每一句甚至很随意的话。
我还见过有人,会定期给偶像写很长的小作文,比我高考作文写得都多,一发就是上千字,分享自己的生活、情绪,更多的是一些没地方说的话。
还有一类人,会买很贵的礼物,找写字好看的“代笔”写卡片,总之就是用各种奢侈品让对方“记住自己”。
更多更常见的,就是购买自己支持的明星每一个应援物,参加每一次公开活动,甚至不惜刻意制造一些公共话题,只求自己能被注意到。
只要被偶像或者明星注意,这段关系就不再是完全单向的。
而等到这段所谓关系被大众知道时,通常是那个很熟悉的词关联在一起——“热搜见”。
我在2014年曾经遇到过一个追星的女孩,她对于“被看见”的渴求,让当时的我对追星这件事有了新的认识。
亲爱的朋友,接下来你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45个故事。
1
“姐!姐!”
听到这熟悉的喊声,我把帽衫的帽子往下拽了拽,赶紧低头往楼道口走。
“姐,我喊你呢!”
李欣悦还是追了上来,带进来一阵浓郁的香水味。
这会都是14年1月份了,她也不怕冻,居然就穿着亮橘色的卫衣,下半身是条带亮片的运动裤,这种时下流行的韩系穿搭套在她瘦小的骨架上,看起来有点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。
见躲不过去,我只好对她点了点头,“刚刚没听见。”
李欣悦是我的邻居。
因为快递驿站在小区外,我去拿快递的时候,总会遇到一个抱着一堆快递的瘦小女孩。
有次她怀里快递盒太多,没走两步就掉下来一个,我看她站在那捡也不是扔也不是,就好心过去帮她捡起来,问她需不需要我帮着拿几个。
她没拒绝,低声说了句谢谢,说自己住在二单元601,正好在我楼上。
我俩边走边聊,她说自己叫李欣悦,今年21,刚从传媒大学毕业,现在在一家影视公司做策划。我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。
帮她把快递搬到6层后,我正要下楼,只见她迅速地拆了一个箱子,抓出两个橙子塞给我,“请你吃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了声谢谢,然后就回家了。
没想到那以后,李欣悦就“缠”上了我。
这种缠,倒不是死缠烂打,而是一种没什么边界感的热络。
她比我小三岁,见面就喊我“姐”。有时候下班晚了,会把取件码发给我,让我帮忙取一下快递。
本来这也不叫事儿,但次数多了也挺烦的。
可她总能在我发火之前送来一袋烤面包,或者几个当季水果……拿人手软,吃人嘴短,我那些抱怨的话也就咽回去了。
过完年回来,我帮她收了个快递,上面一个巨大logo,再看盒子的大小,估摸着是个包。
最近我替她签收了不少快递:香水、包、化妆品,全是名牌。
我心里有点纳闷。
李欣悦刚毕业,就算在影视公司工作,收入应该也没高到这种程度。要真有这么多钱,她也没必要住在这种老小区。
当天晚上,李欣悦来我家拿快递,我顺口问了一句:“买的啥?GUCCI的,应该不便宜吧?”
她笑了一下,直接把盒子拆开,里面躺着一个深红色的马衔扣包,我不太懂,就觉得很小巧漂亮。
她摸着包说,这是她男朋友送的。前阵子他俩吵了一架,冷了几天,男朋友就寄了这些东西过来哄她。之前那些香水和化妆品,也是他买的。”
她说跟这个男朋友已经交往了一年半,对方是北京本地人,22岁,家里条件不错,还在韩国留过3年学。
说着,她拿起手机拍了张包,又按住语音键,“东西收到了。看你这么有诚意,就勉强原谅你啦。”
我问她男朋友到底做了什么事惹她生气。
李欣悦撇了撇嘴,“他们学校排练节目,他跟一个我最讨厌的女生合唱了一首歌,动作还特别亲密。”
我说那确实挺让人生气的,既然有女朋友了,还是应该注意点分寸。
她笑了起来,看在这些礼物的份上,自己已经原谅他了。
说完,她把微信聊天界面拿给我看。
置顶对话的头像是一个金发男孩,刘海斜着遮住半边眼睛,是那种很典型的韩流打扮。
“怎么样姐,我男朋友帅吧?”
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她拿着手机往凑过来的时候,我闻到一股很难描述的味道——一种带着点刺鼻的化学味的香气,有点像廉价染发膏。而且我注意到,她的手指指腹上有一圈浅浅的脱皮。
再看照片里的男孩,五官精致,打扮时髦,怎么看都跟她有些不搭。
而且,我一直不好意思问,她真的在影视公司工作吗。
也许是我脸上的迟疑太明显,她的表情迅速沉了下来,把包往盒里一扔,转身就走。
从那以后,李欣悦好像跟我较上劲了。她不再麻烦我帮忙,但我总会在各种地方“偶遇”她。
有时我刚到楼门口,见她抱着一大束红玫瑰站在那里,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,“是我男朋友刚送来的。”
有时我正拿钥匙开门,她突然边下楼边拿着手机说话:“哎呀,你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,下次别再破费了。”一边说着还一边瞟我。
我感觉她像是故意表演给我看,但我实在是不想跟她起争执,只能尽量避免跟她接触。
今天回家前,我远远就看见她。本来想装作没看见,没想到她还是追了进来。
“姐,好看吗?”李欣悦冲我抬起脚。
她换了一双厚底运动鞋,白红相间,朝我展示鞋帮上的耐克标。
“最新款。”她说,“我男朋友非要给我买。我都说不用了,他还是买了,说这双鞋特别适合我。”
又来了。
我看着那双鞋,心里忽然动了个念头。
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说:“你这男朋友听起来确实不错。听你说了这么久,不如哪天约出来一起吃顿饭?我做东。”
李欣悦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。
我又补了一句:“附近商场新开了一家重庆火锅,我刚在网上团了券。”
“他……最近比较忙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不过我们约好了4月15号见面,到时候我一定带他一起。”
我说行。
电梯正好到层,门刚打开一条缝,她就快步走了出去。
那之后她确实安静了一些,至少不再当着我的面秀恩爱。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
谁知道三天后,2月26号下午,一个陌生号码突然打进了我的手机。
我刚接通,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男人凶巴巴的声音:
“徐晓是吧?你妹妹欠了我们两万,赶紧还!”
2
我有点懵。什么妹妹?什么两万?
追问下得知,对方是网贷平台,李欣悦借了两万块,在申请资料里把我填成紧急联系人,关系是“姐姐”。她逾期,平台直接联系我催收。
挂了电话,我立刻给李欣悦打过去。
电话没人接,我又打了微信语音,还留了消息,依然没有任何回应。
周五下班以后,我直接冲回小区,敲响了李欣悦的房门。
没人开门,我心里咯噔一下:她不会携款跑路了吧?
我拼命回忆她以前提过的工作单位,叫什么美图影视,她在里面做内容策划,公司好像在望京。
我着急,立刻打车直奔望京。
边搜边找,终于在望京绿地中心找到了那家公司。
我走到前台,请他们帮忙联系一下叫李欣悦的策划。
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她在电脑里查了一会儿,眉头慢慢皱了起来:“不好意思,我们公司没有叫李欣悦的员工。”
我心里又一咯噔。正想再问,电梯口传来一阵动静,转头看见里面走出来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。
2月底3月初的北京,还有些倒春寒,但是白天已经很热,这两人穿着旧棉衣满头是汗,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个蓝白相间的编织袋,像刚从外地赶来。
俩人神情局促,站在大厅里四处张望了一会儿。
其中的男人走到前台,操着一口山西口音问:“闺女,跟你打听个人,李欣悦……是不是在这儿上班?”
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,忍不住说:“今天怎么回事,都来找李欣悦?我们这儿真没有这个人。”
那对夫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女人往前凑了凑,声音有点急:“咋会没有呢?她跟家里说就在这儿上班哩。”
我在旁边听着,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我走过去问,你们找的李欣悦是不是21岁,个子不高,瘦瘦小小,嘴唇上有一颗黑痣。
男人连忙点头,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合照递给我,是一张一家五口的合影。
背景是农村的院子,李欣悦站在最角落,两颊红红的一脸稚气,没有化妆,和我认识的那个精致时髦的女孩判若两人。
我说自己是李欣悦的邻居,夫妻俩一听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我把他们带回了小区。
路上得知,男人叫李长军,女人叫佟兆华,夫妻俩在太原开了家面馆,李欣悦是他们的二女儿。
和我一样,他们也是接到催债电话,才从山西赶到北京。
到了小区,我带着他们去找物业,物业核对确认了他们是李欣悦的父母,拿了房东的备用钥匙,帮他们开了601的门。
门一开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间四十平的小房子乱得不成样子。
门口堆满了空快递盒,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化妆品,旁边还放着一盒没吃完的外卖,都发霉了。
真正让我呆住的是满墙的海报。
无意冒犯粉丝朋友,我厚码一下
海报上,七八个男孩在舞台灯光下摆着造型。站在中心位置的,是个染着金发、笑得张扬的少年,就是我在李欣悦手机里见过的那个“男朋友”!
看着满屋狼藉,李长军脸涨得通红,将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摔,扭头对佟兆华破口大骂,“看看你养出来的好闺女!”
佟兆华明显抖了一下,低着头不说话。
李长军越骂越来劲:“当初我就说把她送人,你死活不肯,现在好了,养出个祸害!”
听到这话,佟兆华猛地抬起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孩子都这么大了,翻这个旧账干什么?”
“不该骂?都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!你看看!都是些什么东西!”
他说着一脚踹在门口的快递箱上,纸箱“哗啦”一声倒了,里面的化妆品、小饰品滚了一地。
我怕他一时冲动对佟兆华动手,赶紧把她拉到门外的走廊上,又从包里掏出两张纸巾递给她。
刚才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佟兆华接过纸巾,眼圈一下子红了。
“没事。”她抹了抹眼角,小声说,“我家那口子就那脾气,火气一上来骂两句,人不坏的。是二丫头……太不让人省心了。”
我问她李欣悦怎么个不省心,她捏了捏手里的纸巾,叹了口气,跟我说起家里的情况。
李欣悦是家里的老二,原本成绩不错,但高三那年突然死活不念了,非要去学美发。父母拗不过她,也就随她去了。她在家附近的理发店做了半年学徒,也算安稳。谁知道一年半前,李欣悦一声招呼都没打,偷偷买张火车票,一个人跑到北京来了。
“她要是有她姐姐那么省心,像她弟弟那样听话,我们也不至于这么操心……”
佟兆华越说越伤心,“她怎么能这样呢?她这样怎么对得起我?她再这么下去,一辈子都毁了啊!”
我张了张嘴,其实很想告诉她,这件事未必有她想得那么严重。
这些年随着韩流流行,国内多了很多追星的年轻女孩。我在工作中见过不少为此焦虑的家长,他们一听孩子追星,就觉得天要塌下来。
但在我看来,这往往只是成长中的一个阶段。很多人过几年就淡了,有了新的生活和圈子,那些曾经疯狂喜欢过的人,也慢慢变成青春里的回忆。
像李欣悦这种从小地方来到北京的女孩,一时迷失更不足为奇。
只是看着佟兆华哭得这么伤心,这些话我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那天以后,我偶尔会碰到上下楼的李长军夫妻。李长军板着脸,见到我只是点点头,很少说话;佟兆华低着头跟在后面,神情一直局促。
因为联系不上李欣悦,两人只能暂时住在她的出租屋里。至于那些催债电话,我干脆全部拉黑。
周末赶上妇女节,我去商场买东西。地铁刚进站,一群穿着统一蓝色T恤的女孩就涌进车厢。她们年纪不大,十几岁到二十出头的模样,背上都背着蓝色小翅膀,手里举着灯牌、海报、手幅,进了车厢就开始叽叽喳喳聊个不停。
我扫了一眼海报,看到一张熟悉的脸——韩晨。
自从在李欣悦房间里看到那满墙海报后,我特意查过。这是个叫JDE的中韩男团,韩晨是成员之一,22岁,在韩国做过3年练习生,很多资料都和李欣悦之前告诉我的“男友信息”对得上。
我有些好奇,便凑过去搭话,说这男生挺帅的,是什么明星。
这句话像是打开了开关,几个女孩立刻围了过来,你一句我一句地给我“科普”。
她们说韩晨是组合里的门面担当,说他练习生时期特别辛苦,每天训练十几个小时,还要给我看他的打歌舞台视频。
我说那他真挺厉害啊。
听到这话,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热情地抱住我,“有眼光!只要你喜欢JDE,咱们就是好朋友!”
不由分说地给我塞了一只耳机,非让我一起听这个组合刚发的新歌。
音乐一响,节奏很快,鼓点很重,韩语歌词我一句也听不懂,但旋律倒是挺抓耳的。
我顺势问她们这是要去哪儿。
双马尾一脸兴奋,“今天JDE要去石景山万达做活动,我们去应援!”
旁边一个戴蓝色头箍女孩立刻接话:“是新专辑宣传路演,北京只有这一场!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都亮晶晶的。
我忽然想起给那些焦虑的家长做咨询时的情景。
大多数时候,都是家长在滔滔不绝地诉苦:孩子沉迷追星、不学习、不懂事,人生马上就要毁了。而那些被带来的孩子,大多安静地坐在一旁,低着头,很少辩解。
我能给出的回应也很有限:“追星是一种情感寄托”、“这是成长阶段的一种投射”……
就在这时才忽然意识到,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认真听过这些女孩的想法。
于是我顺口问了一句:“你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组合?”
几个女孩几乎同时开口:“帅!”
我追问只是因为帅吗?如果只是帅,在网上看看视频和照片不就好了,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去应援、追活动?
这话像是一下子踩到了某个敏感点,她们的表情立刻变了。
头箍女孩皱起眉,态度也变了“我花钱买开心不行吗?给他们花钱,我自己开心!”
“就是!”旁边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接话,“成年人也会花钱让自己开心吧?有人抽烟、有人喝酒、有人打麻将。我们喜欢一群唱歌跳舞很厉害的男明星,怎么就好像犯了什么大错一样?”
“就是!”其他女孩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。
我顺势点了点头,表示赞同她们的说法,又笑着说自己反正也没什么事,可不可以跟她们一起去看看这个路演。
女孩们一下子高兴起来,刚刚那点被质疑的不快,瞬间消散了。
地铁到了八宝山站后,出了D口,她们拉着我一路小跑,远远地就能看见不少男孩女孩都往那个方向走,快到万达广场,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。
等到我跟着她们挤进商场后,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“追星现场”。
临时搭建的舞台被围得水泄不通,二楼三楼的栏杆边也挤满了人。保安拉起了一圈围栏,里外都是举着手机的年轻面孔,有男有女。音乐声震耳欲聋,一阵比一阵高的尖叫声在商场里回荡。
舞台上,几个年轻男孩正随着音乐唱歌跳舞,其中就有那个韩晨。
台下的人群跟着节奏挥舞荧光棒,一边喊着口号,一边做动作,不少人还拼命往前挤。
我站在后面,一边被这股热情裹挟着,一边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和行为。
忽然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是李欣悦!
3
她就站在离舞台不远的地方,手里举着一盏闪着蓝光的小彩灯,喊得格外大声:“韩晨——”
我立刻朝她的方向挤过去。就在快碰到她的时候,她忽然回头,看见我的一瞬间脸色骤变,转身就往人群外跑。
因为人群拥挤,她的速度很慢,很快被我一把抓住,“你别怕,我只是有事想问你。”
现场太吵,我拉着她进了商场的卫生间。
还没来得及开口,她突然抓住我的手,满脸哀求,“姐,你一定替我保密,千万别让那些粉丝知道韩晨是我男朋友!”
我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李欣悦继续说:“今天是我跟他的第一次约会。要是让那些脑残粉知道我们在谈恋爱,她们肯定会脱粉的,那样会影响他的事业!”
见我满脸不信,她连忙掏出手机,打开韩晨的微博,一条条翻给我看。
3月1号的微博,是一张天空的照片,定位是北京,配文是,突然降温了,大家要注意保暖。
“你看,这是他在提醒我,让我多穿点。”
她往前翻到2月底,韩晨早上8点半发了条牛肉面的照片,配文就两个字,好香。
“他这是在提醒我要按时吃早饭。”
甚至是没有任何配文的单纯自拍,她也能解读出别的含义:他正在摸左耳,这个动作是我们约好的,是他想我了!
……
一条条微博翻下去,每一条都能被她解读出爱意。
在她的眼里,自己真的在跟韩晨这位当红偶像谈恋爱。
我感觉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追星范畴了。
也许是我怀疑的眼神太明显,她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:“你是不是不相信我?”
我连忙摇头,说我只是太惊讶了。
她切到微博的私信界面,打开跟韩晨的对话框,疯狂地往上刷。
我注意到对话框里全是她给韩晨发的私信,几乎每条都是大段的小作文,表达自己对他的爱意,每天都发好几遍。
足足往上划了十几下,突然看到一条来自韩晨的回复。
——谢谢宝宝啦,爱你😗。
我一时间也不确定,韩晨是不是真的回她私信了,还是设定好的自动回复?
“你看到了吧!他叫我宝贝!他还亲我了!我就说我们是确定的男女朋友关系!”
我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外面的音乐和尖叫声一阵阵传进来,李欣悦明显心神不宁,几次想往外看。可能是为了让我放心,她把身份证和钱包一股脑塞进我手里,“你拿着,我保证不跑,求求你让我去约会吧!”
我把东西收好,跟着她重新回到人群里。
舞台上的表演正进行到高潮,灯光打在韩晨身上,音乐节奏越来越快,台下再次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尖叫。
李欣悦站在人群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。
就在这时,韩晨突然朝观众席扫了一眼,摆出了一个定格的舞蹈动作。李欣悦猛地抓住我的手:“你看!他在看我!他是在告诉我,他知道我来了!”
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韩晨已经换了个方向。
两个小时后,表演结束,李欣悦老老实实地跟我回了小区。不出意料,迎接她的是一场狂风暴雨。
刚进门,李长军抬手就扇了她两个耳光,很重,李欣悦的脸很快就肿了起来。
他显然还想继续动手,但看到我站在一旁,还是忍住了,只让她把事情说清楚。
李欣悦低着头,一句一句交代。
她并不在什么影视公司上班,只是在一家理发店里工作,每个月底薪两千五,加上提成多的话能有四千。
因为迷上这个偶像男团,她花钱追星,买周边、看演唱会。后来钱不够,就接触了网贷。最开始只是几千块,很快越滚越多。
平时她都是拆东墙补西墙,但前段时间几笔债务一起到期,她一下子还不上,又怕催债的人找上门,这才躲到另一个JDE粉丝家里去住了,好几天没上班,估计工作也丢了。
好在发现得算早,这些债务加起来大概四万块钱左右。
她当着我们的面,把留有我联系方式的那个网贷平台先还清了。我也松了一口气,劝她把能退的东西都退掉,退不了的就挂到二手平台上卖掉,先把债务还清。
事情说清楚以后,屋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我看时间不早了,起身告辞。佟兆华把我送了出来,走到楼梯口才小声跟我道歉,说她没教好女儿。
我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。
几乎是在同一时间,屋里又传来清脆的耳光声。
过了两天,我在电梯口碰见了李长军夫妻。他们拎着行李箱,看样子是准备回去。李长军依旧板着脸,佟兆华红着眼睛,对着身后的李欣悦叮嘱,“你在北京好好工作,要对得起我,你得对得起我啊。”
李欣悦低着头,没接话。
那之后,我偶尔会在小区里碰到她,但默契地装作不认识。
慢慢我发现,她和以前不太一样了。以前她出门总化妆,衣服也搭配得很仔细,现在基本都是素着脸,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,也很少再和人说话。
我本来对她把我填成网贷联系人还有点生气,但看到她现在这样子,心里多少有点可怜。
可一个月不到,4月2号下午,我下班回家,赶上一辆救护车从我们楼门口开走,周围还有不少人。我挤过去问了一句,有人低声说:“601有人割腕自杀,还好物业上门收卫生费发现了,人刚拉走。”
是李欣悦。
我立刻打开微博,甚至都不用搜索,第一条挂着的热搜就是——“偶像韩晨恋情曝光”。
点进去,是一组偷拍视角的视频截图。
画面里韩晨和一个年轻女演员从二环一家餐厅里并肩走出来,随后上了同一辆车。
评论区已经吵成一团,有说是造谣,也有人说早就看出来两人关系不一般,还有人翻出了他们之前合唱情歌的视频,说早就有迹象。
我决定去医院看看李欣悦。
走进病房,李欣悦正靠在床头打电话,语气轻快,“哎呀,没啥事儿,我俩就是吵架了。我闹脾气后,哥哥不是澄清了吗?他跟那个女的根本不是情侣,都是狗仔捕风捉影。”
看到我进来,她很自然地挂断了电话,冲我笑了一下:“姐,你来看我吗?别担心,我没事儿,就是跟哥哥吵架了。”
那一刻,那个爱跟我夸张地打招呼的李欣悦又回来了。
我顺着她聊,翻出那条微博问,这个女明星,是不是年初那次你告诉我,跟你男朋友合唱的那个人?
“就是她。”她皱眉,语气里明显带着厌恶,“哥哥根本看不上她这种整容脸,私下跟我抱怨过好几次,这女的为了接一部古偶剧,非要拉着他炒CP。娱乐圈嘛,这种都是掩盖真恋情的常规操作。”
她摩挲了一下手腕上的纱布,语气忽然变得很轻:“其实我也能理解,哥哥现在正处在上升期,公关团队压力大。他也跟我解释过,与其让狗仔盯着我这个素人,不如推个想火的出去当靶子,这样我才是安全的。你看,他这不就赶紧发声明了吗?”
“他那句‘目前单身,专注事业’,其实是给我一个人看的。他在声明里特意用了蓝色的爱心表情,那是我们之间的暗号——意思是他的心里只有我一个人,他在求我原谅。”
……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讲一段真实存在的感情。
我站在病床边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普通追星大部分是情感寄托,再怎么疯狂,也分得清现实和幻想。可李欣悦的情况似乎完全不同:她相信自己和韩晨在恋爱,把对方一举一动都当作回应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追星,而是有完整逻辑闭环的自洽想象,接近妄想,最好能有精神科干预。
佟兆华给我留过电话,我到楼下给她打了过去,把情况简单说了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几秒,传来了佟兆华的声音:“她做这些对得起我吗……”
紧接着,李长军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,是一些我听不懂的方言,但最后一句我听懂了:“她要死要活随她去,我就当没这个女儿!”
电话被猛然挂断。
我当然没法把这些话直接告诉李欣悦。
她在北京几乎没有亲人,也没有真正的朋友,我只能每天晚上下班以后顺路来医院看看她,顺便观察她的精神状态。
第三天傍晚,我刚走到病房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。
佟兆华站在床边,抓着李欣悦的手,哭得撕心裂肺:“你还要发癫到什么时候!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,你算哪根葱啊,人家大明星凭什么看上你?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样,我当初就不该把你抢回来!”
这句话像是一下子点燃了李欣悦。
她猛地坐直了身子,脸涨得通红,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你送啊!你以为我想当你们的女儿?我根本不稀罕你们的爱!我有哥哥的爱就够了!”
4
俩人的争吵引来了护士,护士让她们安静点,不要影响别的病人。
我将佟兆华带到走廊,问她“抢回来”是怎么回事,这应该是我第二次听到这个说法了。
佟兆华疲惫的脸在一瞬间像苍老了好几岁,“徐小姐,不怕你笑话,我们原本打算把二丫头送人的。”
和很多农村家庭一样,李长军夫妻俩信奉“多子多福”。他们前后生了三个孩子,前面两个都是女儿,第三个才是儿子。李欣悦刚好是中间那个。
当时的生育政策,允许头胎生了女儿的农村家庭,间隔几年后生第二胎。但没想到第二个孩子还是女儿,把未来儿子的位置给占了,李长军提出把二女儿送人,连收养方都找好了。
当时实行的“一孩半”政策的省份
可就在对方准备把孩子带走时,佟兆华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出去,把她抢了回来。
当时李长军特别生气,把孩子带回来,怎么养?
软了一辈子的佟兆华第一次对丈夫硬气,“我就算要饭也要养活她!”
从那以后,家里但凡缺点钱、遭点灾,李长军都要怪到自己和二女儿头上——要不是你当初把她抢回来,家里能过得这么紧?
“我心里憋着气。从小就跟二丫头说,你跟姐姐弟弟不一样,你是妈舍了命抢回来的,你得争气,不能让人看不起。”
我问她,李欣悦知道这件事吗。
佟兆华说知道。
就因为知道,所以她从小就特别懂事,成绩也还不错,本来希望她能考上个好大学,让自己扬眉吐气一场,没想到发生了那件事……
我问是什么事。
佟兆华看了眼病房的方向,一脸欲言又止:“……就是跟那个明星差不多的事。”
李欣悦读高三时,发生过类似的事情。
那一年,班主任突然给她打电话,说李欣悦在学校里跟人打架了。
她赶到学校才了解到,是李欣悦突然冲到隔壁班,对一个女生动手,还骂对方抢了自己的男朋友。
可她口中的那个“男朋友”,其实根本不认识她。
老师问了很久才弄明白,在李欣悦的想象里,她已经和那个男生谈了大半年的恋爱。那个男生后来真的交往了女朋友,在她看来,对方自然就是第三者。所以她一气之下把人打了。
这件事很快在学校里传开。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,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长得丑想得美。
李欣悦受不了这些议论,没多久就退学了。
听完佟兆华的讲述,我大概明白了现在的李欣悦是怎么回事。
这时护士过来催家属缴费,我陪她到了一楼大厅,刚把费用交完,她的手机响了,是李长军打来的。
虽然我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但我明显看到佟兆华的身体突然僵住了,下一秒,似乎是积压了很多年的情绪被她释放了出来:“……她再不省心,那也是我闺女!你凭什么一口一个祸害!你放心,我就算去要饭,也会把她给治好!”
电话挂断后,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我赶紧扶她找了个休息座坐下。
“早知道她长大会变成这样,我当初就不该把她抢回来……”她低声喃喃,“害得我在李家抬不起头,现在又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……”
说到这里,她忽然用手捂住脸:“是我没把她教好……是我没把她教好……”
我打断了她的话,你们一直挂在嘴边的那句“抢回来”,或许是她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之一。
佟兆华愣住了,看我的眼神有些茫然。
“你觉得自己把她抢回来,是对她有恩;一直希望她争气,是想证明自己当年没做错。她也一直在拼命懂事、拼命努力,好让你们觉得她是值得被留下的。可时间久了,她会慢慢发现——如果自己不够好,就不配被父母爱。”
我告诉她,根据李欣悦高中时幻想自己跟学校里的优秀男生谈恋爱,到现在她把这个对象换成明星,本质上都是她希望自己被“看见”。她只是想要有人能坚定地选她一次。
也不知道佟兆华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,她只是一直念叨,是自己对不起女儿。
我握住她冰凉的手:“这是病就能治,不过药只是稳住情绪,但要让她走出幻觉,需要您把那些‘争气’和‘报恩’的要求都放下,简单地爱她一次。”
4月15号,是李欣悦念叨了很久的“约会日”。
我还在医院加班,在食堂吃晚饭时刷朋友圈,看到了两条紧挨着的视频。
第一条是李欣悦发的。
视频定位在鸟巢体育馆,镜头对着舞台,灯光闪烁,扫过的人群里全是欢呼声。然后拉近舞台中央那个叫韩晨的明星,他正在唱歌,在灯光和舞美的衬托下,看起来确实很耀眼。
隔着手机屏幕,我都能想象现场有多热闹。
第二条是佟兆华发的,跟李欣悦的视频一样,相比她显然不太熟练,画面一直晃,但镜头始终对着左边的女孩。那女孩站在人群,举着应援灯牌,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喊。
很快,视频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,在那嘈杂的人声中,我听见女孩扭头清晰地说话,是李欣悦带着哭腔的声音:
“妈!他看这边了!你看!他看到我了!”
视频的最后,镜头微微暗了暗,应该是佟兆华的手指挡住了摄像头,我想象着那双手正笨拙地托着手机,在忽明忽暗的荧光中,始终聚焦着女儿的身影。
后记
这些年,我也见过不少来咨询的追星族,有男有女,共同特征是大部分都很年轻,家里认为他们“有病”。
其实追星行为本身并不是需要被矫正的。
人总是需要把一部分情感投射到更高、更远、也更安全的对象身上,没有现实关系里的试探,也不会有落空和被拒绝(包括我自己)。
我经常看到来访在谈到某个人时,语气和眼睛都变得很明亮。那种明亮,比起发光,我觉得被点燃的更贴切。他们和明星之间,只需要单方面靠近、相信、喜爱。
如果一个人长期没有被他者稳定地看见、回应,这个人就更容易在别的地方,构建一套只属于自己的亲密连接。一般是爱豆、游戏、这几年常见还有各种主播。
这种连接一开始是柔软的,能安放情绪,但一旦现实出现裂缝,比如我们常说的塌房,或者追星过度影响正常生活,这种连接就会变得非常脆弱。
李欣悦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有些人举着灯牌站在人群里,其实只是想确认——
自己,是不是也值得被看见。
作者:徐晓
本故事整理者:陈睿娃
责编:王大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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